温州官员之死引“双规”
滥用之辩:或成非法拘禁

2013-6-16 18:57:00 来源:财经网  作者: -

死后42天,2013年5月21日,家属终于收到了於其一的尸检报告告知书。其上写明:肺部吸入液体,导致肺功能衰竭,系他人所为。这位浙江省温州市工业投资集团原总工程师,因涉嫌经济问题被温州市纪委双规38天后意外死亡。

在将这份仅一页的报告交给於其一家属前,被指定侦查此案的浙江省衢州市公安局已相继以涉嫌故意伤害罪逮捕、刑拘六人,包括温州市纪委纪检监察一室副主任吴植伟、程文杰,瓯海区纪委纪检监察室副主任章方潮,鹿城区纪委工作人员李翔,温州市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工作人员谷陈福,以及一名保安人员。此案目前处于侦查之中,具体情况有待官方进一步透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年4月23日,河南省三门峡市中级法院副院长兼执行局长贾九翔在被双规十天后死亡,再次让“双规”这项党内纪律检查措施进入公众视野。

民间俗称的“双规”,在官方规章中称为“两规”,指“要求有关人员在规定的时间、地点就案件所涉及的问题作出说明”。就在一年前的2012年4月12日,中央纪委还下发《关于使用“两规”措施的规定》,对其适用对象、使用条件、审批程序、通报和备案,使用期限和安全保障等问题作出明文规定。这是近年来中央纪委对“双规”进行规范化的努力之一。

在今年5月27日的一次电视电话会议上,中央纪委书记王岐山指出,各级纪检监察机关要“进一步明确定位,转变职能、转变作风,全面履行党章赋予执纪监督的职责”。

双规是纪检机关反腐败的利器,自有其制度设计和流程,但在承担反腐重任的同时,也因不透明、缺少刑事司法制度的制约,在基层易被滥用。如何改进“双规”权力的行使,使其更加规范化并与刑事司法制度并轨,是依法治国、依法治党不可回避的课题。

於其一被检举

“於其一出事了。”4月9日凌晨1时31分,於其一的妻子吴茜接到温州市工业投资集团纪委书记凌红艳的电话。於其一被双规后,一直是凌和吴茜联系。她在电话里让吴茜赶快去温州市中西结合医院。

半个小时后,吴茜赶到医院,发现於其一的身体已经冰冷。於的父亲於祖胜、妹妹於其放随即赶来。在他们到来之前,他已经死亡。医院急诊室的病历上写明,自4月8日23时於其一被送来后,医生采取了种种措施,但最终不治。医生的初步诊断是:心跳骤停,溺水死亡。

吴茜痛哭起来,她不能理解这一切如何发生。温州市纪委的人待在急诊室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家属在这时拍下了於其一的遗体和遗体上的伤痕。

38天前,3月1日19时,在北京挂职的於其一坐飞机回到温州,票是吴茜订的。飞机落地后,她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家。於其一语气不同往常,说要先和朋友谈点事。这时,“朋友”接过电话,说和於其一有点事要谈。随后电话挂断了。

吴茜意识到这“朋友”大约是温州市纪委的人。当天,她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说纪委在查於其一。但她没想到“纪委”来得这么快。

於其一供职的温州市工业投资集团隶属于市国资委,他是党委委员、总工程师,副处级,市管干部。据知情人士称,於其一被双规,与本职工作并无关系,而与一块土地有关。温州中雁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下称中雁电子)董事长李慎初曾经请於其一帮助去拿一块位于龙湾区空港新区的土地,并交给於其一200万元“活动经费”。

但2012年的温州信贷危机颠倒了这一交易的成本收益格局。和温州市其他企业一样,中雁电子的资金链也在收紧。温州的土地价格则在急剧下降。一个可供参考的数据是,据国土资源部公布的城市地价监测数据,是年三季度温州住宅地价同比下降18.03%,是全国楼盘降价幅度最大的城市。

李慎初反悔了。他找到於其一说这块地不想要了,并讨回200万元活动经费,被於其一拒绝。但於没想到,李慎初将两人的对话录了音,然后向温州市纪委进行检举。

从温州市纪委收到李慎初的材料开始,党内的纪律检查程序就开始启动了。根据1994年《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纪检机关在接到反映党员或党组织的违纪问题,应予以受理,并应根据情况决定是否进行初步核实。对检举、控告以及发现的党员或党组织的违纪问题,经初步核实,确有违纪事实,并需追究党纪责任的,按照规定的权限和程序办理立案手续。

一旦立案,纪检机关就有采取种种措施的权力,包括查阅档案材料、冻结银行账户,乃至“双规”。

於其一是3月1日被“带走谈话”的,到3月6日,浙江省纪委批复了温州市纪委针对他的“双规”措施。与於其一一起被查的,还有与他有资金往来的表弟和另一个做工程的老板。

於家并非温州本地人,而是从浙江台州迁来。於父於祖胜退休前曾任温州市政府办公室综合处处长,这一家人在温州市算小有能量。於祖胜虽已退休,但门生故交不少,吴茜为了救夫,也发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两周后,表弟从纪委办案基地“至正苑”被放了出来。

“至正苑”建成于2009年,位于温州市牛山北路23号,虽在交通要道,但门口不挂牌,一般人不知道此处属于纪委。王励与於其一虽然都关在这里,但二人并不能见面。

王励放出来后,於家相信於其一也不会有太大事。吴茜称,於其一被“双规”后不久,一个陌生号码来电自称是在市纪委工作的“朋友”,曾告知於其一的情况并指点她,因此,4月9日凌晨,当吴茜看到於其一遗体时,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怎么结果变成这样?”

“双规”的规矩

“双规”措施,最早见于国务院1990年12月9日颁布的《行政监察条例》,具体内容是:监察机关在案件调查中有权“责令有关人员在规定的时间、地点就监察事项涉及的问题作出解释和说明”。

纪检机关实施的“双规”,来源于1994年5月1日起施行的《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第二十八条第三款,内容与《行政监察条例》一致。但后者于1997年5月9日废止,同日经全国人大通过的《行政监察法》规定:监察机关有权“责令有违反行政纪律嫌疑的人员在指定的时间、地点对调查事项涉及的问题作出解释和说明”,由此形成“双指”。因中央纪委与监察部实施合署办公,对外而言,实际主要是“双规”这个措施。

这一程序的特点,是以纪委的权力为基础,高度保密。复旦大学司法与诉讼制度研究中心主任谢佑平教授认为,双规最大的弊端也在于它的秘密性。“根据法律规定,纪委通过双规行为取得的供述,可以作为指控其犯罪的证据。但是在整个双规期间,被双规的对象不能聘请律师,讯问过程是不公开的,讯问的合法性完全依赖纪委工作人员的自觉自律。双规,是一项具有侦查性质的行为,但违背法治对侦查的基本要求。”

“双规”“双指”的这些特征,在一些基层显然受到滥用,用以对涉案人员进行非法拘禁。山西运城市马锋案即为典型。2010年12月30日,在连霍高速公路三门峡出口,山西宏力三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马锋及其妻子、司机被“专案组”“抓获”。警方并未出具采取强制措施的法律手续,但马锋被戴上黑头套后带走,关押在运城市纪委的办案场所“宇凤苑度假村”整整28天,直到次年1月27日。这28天中,马锋多次被运城市公安局的刑侦人员询问,纪检人员并未参与。

这原为一起普通涉黑案件。2010年7月26日,运城市公安局按照全国打黑办批转的“永济市马峰等人涉嫌违法犯罪”督办通知,成立代号“7·26”的专案组,对马锋等人立案侦查。奇特的是,尽管专案组成员都是运城市公安局干警,但组长却是运城市纪委副书记姜东俊,这样,这28天内马锋被宣布“双指”。其被抓当天,永济市监察局向运城市监察局上报《纪检监督机关“两规”“两指”呈批表》,报请对马锋使用“双指”。姜东俊口头请示该市纪委书记赵建平后签署同意;运城市监察局纪检监察一室副主任李红周向马锋口头宣布了“双指”决定。

2012年7月,中央纪委信访室核查证明,马锋不是国家行政机关公务员和国家行政机关任命的其他人员,因而不属于“双指”对象;运城市纪委本无必要介入司法机关办案,为运城市公安局涉嫌非法拘禁提供条件;运城市纪委放任公安机关冒用“双指”措施,违反了中央纪委《关于纪检监察机关依法采用“两指”“两规”措施若干问题的通知》中“不准使用司法手段”等规定,由此中央纪委信访室认为运城市委及永州市监察局对此负有责任。

命案的追责

这些年来,在“双规”期间受伤甚至死亡的案件并不少见。早在2005年5月,河北省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原党组书记、董事长(副厅级)梁云才“双规”期间被看管人员殴打致死,事后三名看守分别获刑无期、15年和10年,两名纪检干部则被判有期徒刑3年和7年。

如此高级别官员死于“双规”期间,引起巨大反响,这也是中央纪委当年下发“7号文件”的直接诱因。

殷鉴在前,温州方面对此事高度重视。4月9日上午9时29分,温州市检察院通过温州网对外发布消息称:2013年4月8日晚10时30分许,被市纪委“双规”的温州市工业投资集团党委委员、总工程师於其一,因发生意外,经送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全力抢救无效,于9日凌晨3时15分死亡。温州市委高度重视,已成立专案组开展调查。相关情况将及时向社会发布。

据《财经》记者了解,温州市委成立了以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葛益平为组长的调查组,成员包括市委副秘书长项国生、市检察院反渎局局长黄卓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长费小波等人。

梁云才案中,法医团由上级机关,即公安部与最高检察院联合组成。於其一案中,法医团则是浙江省公安厅和温州市公安局联合组成,并没有依照前例上提一级以回避嫌疑。

4月15日,黄卓平和费小波等人与家属和律师见面。在律师一再追问下,两人分别承认,检察院和公安局都未立案,随即强调“检察院和公安局在市委调查组内参与调查”。4月16日,一直相信调查组会给一个公正说法的於祖胜在网上发布“十问调查组”,质问调查组为何没有控制纪委相关人员。4月19日晚,温州市公安局向於其一家属正式送达告知书,以於其一被故意伤害立案。此后,由浙江省公安厅指定,衢州市公安局负责侦查此案。

尽管家属感到处理不够尽速,相比后来发生于三门峡的贾九翔事件,温州市的处理并不慢。4月23日,河南省三门峡市委宣传部发布消息称,该市中级法院副院长兼执行局长贾九翔涉嫌严重违纪、受贿,在“双规”期间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死亡。死者家属却否认贾九翔生前有心脏病史,要求刑事立案彻查。三日后,河南省纪委、河南省检察院成立联合调查组调查此事。

此前一天晚11时左右,三门峡市中级法院领导通知家属,称贾九翔心脏病发作,非常严重,已经被送进医院。次日4时许,贾妻等家属赶往三门峡陕县第一人民医院,没有见到贾九翔。早上8时许,医院院长和三门峡中级法院院长通知家属,贾九翔已于5时许抢救无效死亡。当天10时许,贾九翔的妻子和妹妹见到遗体,据描述,贾九翔仰卧在病床上,“脸肿得很大,脸色乌青,肚子胀大,身上有多处淤青”。

贾九翔是4月12日在单位开会期间被三门峡市纪委带往审讯办案基地——陕县神泉大酒店。此前,其下属,三门峡市中级法院行政审判庭长韩博飞涉嫌受贿20万元,于今年1月被单位纪检组调查,3月中旬移交市纪委。案件的起因,是河南省灵宝市城市信用社逾期贷款被法院强制执行收回150万元,只入账100万元,其余50万元涉嫌被韩博飞等三人私分,其中韩涉嫌分得20万元。韩博飞被双规后,主动供出曾收受梁姓律师5万元。后者4月6日被协助调查后,供出曾向贾九翔行贿50万元。

中央纪委屡次规范

在滥用“双规”“双指”权力的事例中,湖南省郴州市原纪委书记曾锦春可谓发挥极致。作为唯一一名被执行死刑的厅级纪委书记,曾锦春主政郴州纪检工作达11年之久,“双规”“双指”成为其进行二次人事调整和插入经济事务的工具。2001年,郴州市宜章县法院原院长文道值在审理该县国土局长彭辉广一案时,未遵循曾锦春要求的无罪释放指令,被“双规”50多天;2002年3月,宜章县副检察长邝茂盛因违逆曾的意志,被“双规”59天;2000年11月1日,民营企业家李民主、杨守恒、郭三勇被郴州市纪委“双规”,第27天杨守恒伺机逃掉,第49天郭三勇交出4万元现金并留下“今欠郴州市纪委违纪款46000元整”的字据后获释,第50天李民主分两次缴纳了12万元“违纪款”、另写下8万元欠条后重获自由。

有鉴于基层种种滥权现象,中央纪委不断下文规范这一措施。1998年6月至2001年9月间,中央纪委、监察部相继出台了四个规范性文件,对“双规”“双指”措施做了进一步规范和完善。其中,2001年9月28日中央纪委下发《关于进一步规范使用“两规”措施的通知》,要求“双规”对象必须是中共党员;场所必须能确保安全,“一般应选在具有安全防范条件的平房或者楼房的一层”。

2005年5月底,中央纪委下发“7号文件”,严格规定凡“双规”对象必须是党员,并严格规定程序,县市必须报省级纪委,省级纪委必须报中央纪委备案,时限上不超过刑事侦查程序,且符合下列条件之一:已掌握其严重违纪事实及证据,具备给予撤销党内职务处分的条件,但仍有重要问题需要深入调查的;涉嫌严重违纪的党员有串通行为,或有逃匿可能,或有隐匿、销毁证据以及其他妨碍案件调查行为的;重要涉案党员不如实提供情况并涉嫌严重违纪的。

此后,在中央纪委一系列文件如《关于进一步加强和规范办案工作的意见》(中纪发〔2008〕33号)、《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查办案件涉案款物管理暂行规定》(中纪发〔2008〕32号)、《印发的通知》(中纪发〔2010〕3号)、《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监督管理工作规则》(中纪发〔2012〕2号)、《关于使用“两规”措施的规定》(中纪发〔2012〕12号)中,这项措施在适用对象、使用条件、审批程序、通报和备案、使用期限和安全保障等问题上得到进一步规范。

不过,这一系列文件,并没有防止於其一死亡,也不足以使事后问责更有章可循。

故此,中国纪检监察学院副院长李永忠提议,“双规”制度应予改革,可分四个步骤:要用、少用、慎用,最后达到不用。这名中央纪委政策法规室原主任认为,应以十年为期,把全国的“双规”总量每年减少10%。纪委由办案机关逐步上升为监督机关,从而转向依靠制度反腐、法治反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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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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